再见，我的爱人

与张廷在一起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一段我永远都无法忘却的时光。无法忘却的也不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而是我们分手后的镂骨铭心。

那时我们都还在读高中，与张廷在一起并不如同小说情节那么浪漫，但却是那么偶然。我们是同班同学，在刚一开学那会，每次见到他，他就会笑容满面的对我说：“喂，我叫张廷喽！”

那时他还长着一张很可爱很稚气的脸，但那样的一张脸引不起我的注意。他每次对我那么说我都觉得这真是个幼稚得可笑的人，自然也没把他放眼里。他也喜欢逗其他的女生，请她们吃饭或是出去玩，但从没见他对她们其中哪一个正经过。他就是这样疯疯癫癫，嘻嘻哈哈的，可在那么多的不正经中，他和一个叫秦潞的女生却维持着相当好的关系。可这种相当好的关系现在回忆起来也只是在他不再理我之后才暴露出来的。

我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学生年代有很多男生追求我，但这并不会让什么人艳羡，在我身边的男生眼里，他们承认我漂亮，但也只不过是他们闲来无聊时的话柄。开学之后没过多久就开始有班上的男生对我大献殷勤，高年级也会有人在放学时等我，我能看出他们想和我在一起，但我丝毫没有察觉张廷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或许是由于我不喜欢他那那种类型的人，所以也从不对他在意。

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本不喜欢我的人。他是张廷的好朋友，当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时，他显得格外的惊讶，也许他从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他，或者说把这个事实告诉他。之后如我所愿的我们在一起了，我也经常陪他跟他朋友们一起去打篮球。现在我怎么都记不得那时张廷有没有一起去，只是他后来再没有那么频繁的跟我说话了。

我和那个男生没有在一起多久，分手是我提出的，我发现了他一些我不能接受的地方，我不能勉强自己去取悦于人，于是我们分手了。但就是这样，我的噩梦开始了。

流言铺天盖地的卷来，班上的男生说我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他们不相信若是真的喜欢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分开呢？再加上外班依然有人追求我，这就更加增添了他们嘲讽我的分量。张廷也是这样，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说上那么不冷不热的一句，只是他还是一张笑脸，可说出的话已截然不同了。

我不在乎，虽然心烦，但真的不在乎。因为我从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说什么也激不起我一丝一毫的恨意，我只是对他们冷眼以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到临近高二的时候，我们的班次重新调整了一次，我到了另外一个班，一起过去的同学里面还有张廷。虽然我更想的是我一个人过去，重新开始我的学习，但只要能够离开总比留在那里要好得多，因为更多视我为眼中钉的人没有一起过去。

从那时起一直到文理分科，我度过了两段相对相安无事的生活。我与张廷的感情也是在这时开始的。

中学时班主任会经常调换位置，有一次他把我和张廷调在了一起。我心里是千般的不愿意，我不想在我心境趋于平和的时候又一再恢复以前的生活。而且张廷也没表现出比我更多的愿意。

但事情偏偏发生了，有时我们发觉天意弄人，真的是这样。我们坐在一起朝夕相对，不可能不讲话，就算我们不讲，前后左右的人也会讲。在那段做同桌的磨和期中，象他后来对我说的，他发觉我变得单纯又重新变得讨人喜欢了。于是他开始不再象以前那么对我说话，而且还会做一些关心我的小事。记得有一次，我的手指划破了，便随便找了张纸巾把创口梆起来，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意外地扔了张创口贴给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但我当时真的很高兴，高兴也不是以为他喜欢我，只是象我这样一个素来喜欢升华悲哀的人，在面对别人，哪怕只是为我做了一点点的小事时，我也会不尽惬意。

我一直都没有发觉张廷他喜欢上了我，一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走进我对我说，他想和我在一起。我一下子恍如梦境，辩不清虚实。那种感觉直到现在只要我一想起，依然如同置于那天的情境，我怎么能想得到我们曾经是那样的深恶痛及，而如今却要变成情人了呢？

如果说，一年前他们的冷嘲热讽对我只是心外的煎熬，那么我心上的煎熬则是从答应张廷的那一刻开始的。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度过了一段相当惬意的日子。但是虽然跟我在一起时的张廷已比先前成熟得多，但有时还是会做一些幼稚无聊的事让你心烦，于是我会大声骂他，这就与他的理想情人不符了。他希望的是有个女生对他千依百顺，而我却总很硬朗。为此他也有很多次的不理我，而我也总在那之后打电话给他，然后我们又总能和好。

而在我这一边，我的心中一直很委屈。这是一段不同于之前的感情，它让我变得没有自信，虽然我对张廷不见得很好，但我满心想的还是怎么去迁就他。这一切都只是归因于曾经的那一段不愉快的经历。

即使我们总能千百次的翻脸，然后又能千百次的和好，但始终无法改变我们最后分手的结局。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曾明白，张廷他为什么会离开我。也许我早就明白但我不愿承认。

有一天，张廷忽然离我而去，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一个眼神。而我，也没有象往常那样再去找他，也许我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会是没有分手的分手。

在我们分手之前的最后一个约会，我们相互拥抱着。我问他，如果我要跟他分开，他会答应吗？他回答我说，会。然后他才问我，“你不喜欢我了吗？”我说：“不，只是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性格不和。”

这不是一句戏话，也不是一句分手宣言。朋友说张廷是个要面子的人，在我们感情多次触礁之后我再说这样的话，他会当真的。但我永不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因为他若真的对我情深似海，他就不会离我而去，如果我若真的对他温情脉脉，我就不会留他不住。

可我们之间总有牵绊，尽管那绝对不是温暖的言语。我们分开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我与其他男生说笑时他大声地骂我，那句话让我诧异，让我眼睁睁地望着他，望着他能用余光看见我的眼，但他没有勇气再转过来。然后，我听见了他的朋友在旁边的笑声，我陡地明白，原来陷在痛苦回忆中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学生时代的爱情就是这样，一旦分手便会彼此敌视，如果我们能够再成熟一点，我们有的也许只有尴尬，但现在，我们只能互不相望地冷言以对。

有时我想，如果上帝能将他对我的记忆全部洗去，然后再将他与他的那些朋友隔离，我一定能让他再重新喜欢上我，永久的喜欢上我。

但这些都没有实现，实现的是我发誓要永远忘记他。记忆是不能重复的，这些记忆深埋在心底，使张廷永远不肯相信我，或者说不理解我。

我们分开后不久，有个低年级的小女生喜欢上了张廷。最初我是从他那帮狐朋狗友的起哄中有所发觉，但发觉归发觉，它充其量只是一种猜测 ，但当你要面对铁铮铮的事实时，你永不会象发觉那样随心所欲。那一天，邻班有个女生无意间问起我知不知道张廷与那个低年级女生的事，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个女生很喜欢张廷，还请他的一大帮朋友吃饭叫他们帮她。

我一下子泪如泉涌，但我怎么能让那些并不知道此事的人看出端倪呢？我怎么能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不让别人知道，在我们分开后再去博得别人的同情呢？我刹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撇开双目不去注视朋友向我投来的目光，我对自己说，我不是不能哭，只是要等一会。

那天夜晚放学之后，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一条我并不常走的回家的路。我怎么都没想到在那条路上我遇见了张廷和那个女生，他们各自推着车，走得很近。我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就已与他们擦身而过了。

这不是一条我常走的路，重要的是这也不是一条张廷回家的路，那他出现在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吗？

我怎么让我自己哭，都再也哭不出来了。我无法解释，无法解释一旦刹住的泪水就再也无法涌出的道理，就如同我永远无法回答我到底爱不爱张廷一样。如果那夜或者以后我还能哭得出来，到今天我也就能肯定张廷是我最爱的一个人。

那之后，我又度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生活。自从张廷和那女生的事传扬开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多余的话了。有一次，他们在窗口冲着那个女生喊张廷的名字，然后笑张廷说那女生回头了。张廷站在我身边侧目瞄着我，他知道我能察觉得出，他仿佛在对我说，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有人追。

但这种感觉是莫名的，从来都没有人真正喜欢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接受过谁。但我能对张廷说吗？为什么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不能帮我解释出我为什么不能丢弃紧紧包裹住我的虚伪的花衣，为什么我害怕让人看出我的真情？但他可能理解吗？可能帮我解释吗，这些我自己都不知答案的问题？

直到我们高中毕业之后我才从他朋友那里知道，当年张廷并没有跟那个女生在一起。我当时觉得很惊讶，便问：“为什么？我见过那个女生，她长得挺不错的，而且当时还有人说，迫于你们的压力，张廷想不答应都难。”那个人说他也不知道，当时他们眼见都要成了的，但张廷最后还是没有答应。他还说张廷是不会跟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不仅是张廷，他们都是这样。然后他看我一眼，说：“你以为都象你吗？”

“我怎么了？”我问他。

“虽然我承认当初对你是有些误解，但你毕竟还是一个用情不专的人呐！你知道吗，张廷高一的时候也喜欢过你，但就因为这些让他远远的避开了。”

我压抑住我的惊讶，问他：“这些很要命吗？”

他回答说：“你是很漂亮，但并不一定就能为你情人脸上添光呵！”

那个人并不知道我和张廷的事，所以我完全相信他的话，完全相信张廷没有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完全相信他们说我用情不专，完全相信张廷很早就喜欢过我，并且这种喜欢重复过一次，只是仍然敌不过那痛苦的记忆。

有时我真的承认我用情不专，但我将那归因于我没有遇到一个值得我真正去爱的人，我将那归因于我不相信学生时代的恋爱。所以我必须无视这么多年张廷带给我的困扰，必须无视想让他亲口说出要跟我分手的那段话。

到现在，我早已不想再去问张廷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如今，张廷他已找到了一个他至爱的人，这让他终于可以完全的对我释怀。毕竟我只是他感情里飘过的一片浮云，他真正幸福的归宿不在这里。

一年后，我们划分了文理科，我与张廷被划在一个班上。那里有许多我们以前的同学，包括我前面提到的，张廷曾经的红颜知己——秦潞。

我以为日子就将这样延续下去，我们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无需多余的言语，更无需去翻动从前。可是高中的告别演出将我与张廷又扯到了一起，虽然那次表演他并没有参加，但他一直都极力充当一个陪练的身份，当然，他陪练的对象也不是我，是他的朋友。

但那件事让我们打破了一年的缄默无语，我们重新自由地谈笑，重新结伴出游，只是我们都绝口不提一年前的事。我虽然绝口不提，但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着，不在翻腾着想问他，当初为何要离开我呢？

可是我怎么都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即便我曾经以为过，我以为张廷他想重新回到我身边，只是面对往昔的一切，他不愿先去开口。

后来，我们度过了一个假期，重新返校时，我发觉一切都变了。本来我也可以不去注意张廷，只是上天耍弄了我，他让我和张廷重新坐在一起，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与秦潞坐在一起，然后张廷坐在我们后面。我发觉张廷与秦潞交往甚欢，他们的一颦一笑都那么似曾相识。如果说张廷喜欢上秦潞那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惊讶的，因为他们在刚入学的那会关系就很好了，我那时也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只是后来听人说秦潞恪守着句名言：她不会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这不是她拒绝张廷的话，只是她感情上的座右铭，因为张廷从前没有提出过要跟她恋爱。

所以我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有时我们可以接受我们喜欢的人与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但我们无法接受我们深爱过的那个人将我们完全的抹杀掉。

他们喜欢书信往来，即使他们离得已经很近但依然喜欢用一个本在上课时写些绵绵情话传来传去。有一天，他们好象闹了点矛盾，然后张廷塞了张纸条给她，我看见她读完之后就塞在抽屉的角落里。下课后，他们都出去了，我在别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偷看了那张纸条，那张让我眩晕的纸条，也是彻底让我对张廷死心的纸条。

“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从前没有对你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太好了，而现在我们眼见就要分开了，我不能还不对你说。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别人，从进学校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我发觉我的心颤抖了，如果不是我的心颤抖了，我还以为我早已忘记了张廷，原来，我从没忘记他，原来一年来对他的牵挂萦怀就换来了这么一个收尾。

“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别人，三年来你最喜欢的那个人是她，那我怎么办？”

我的心凉了，从里到外的凉了。那种槁木死灰的之感如果我现在还愿意去回味的话，我一定还能清晰笃实的体味出。

后来，我私自调换了位置，没人知道我离开那里的真实原因，其实也没有什么真实原因，我不妒忌他们，也从来没对能与张廷复合抱有奢望。我只是后悔，后悔曾经跟张廷在一起，后悔给了他一个伤害我的机会，但我只能自怨自艾，因为历数之前的种种切肤之痛都是我自找的。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张廷没有再读书出去工作了。偶尔在与以前同学的交谈中也能听到他的一些消息，但都只是微乎其微的。

刚进大学那会与张廷见面的机会很多，但遗憾的是每一次都没有见到他跟秦潞一起。他的际遇大大改变，生活让他变得窘迫，惟一没有变的是他和秦潞没有分手依旧在一起。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们当初没有分开，到现在，我们也早该分开一千次，一万次了。但我依旧渴望跟他见面虽然每见一次我就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仿佛这种见面总没完没了，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明白，既然我已不再想张廷，既然我们的见面每次都不让人感到惬意，那我为什么还要刻意去接近他呢？我知道只要我不想，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再见他。

后来我也喜欢过别人，跟别人在一起过，张廷本该是我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了，但他仿佛是从我过往生活中掉下的一串沉重的链锁，无不让我耿耿于怀。

有一次跟朋友说起此事，她说，其实每个人记忆中至少总会有那么一个让你耿耿于怀的人， 久而久之，我们还是不会习惯对它们冷眼以待，但也不会让我们辗转反侧，说不定那一天还会即景生情。但值得庆幸的是它们都不会再卷土重来了。

如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张廷了，也不再期望得到他的消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学校，我们很偶然地碰到了，然后相视一笑，我说，你也在这里吗？他点点头。

我想起张爱玲对爱曾经下过这样一番定名：“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那个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每一段感情都有它各自的收尾，这里没有同出一辙，而我满意我们的收尾 ，那段凄戾的岁月曾经惜我不去，而如今于黄昏中回眸，沧桑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