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记

我是农村的孩子，六岁那年，爸对我说“娃，你不能再吃闲饭了。”他把我带到一头大水牛跟前，从此我的一段童年便和和条用麻线搓成的牛绳拴在了一起。

我用陌生的眼光望着那条又高又大的水牛，它也同样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我问爸为什么不买一头小的水牛，它那么大，我那么小，能看得了吗？爸笑着抚了抚我的头，笨娃，太嫩了，怎么干力气活？今年它刚好满五岁，比你还小一岁呢，不过它赶上了使力气活的时候，好用得很呢。爸爸还说牛到我们家，不知是几易其主了，也是天生的苦命

牛其实是农家最忠实，最可靠的动物，只是由于许多不得以的原因，主人无奈才叫牛在小小的年纪就不停地劳累，奔波，居无定所。爸叹息。

第一次牵起那根牛绳，觉得有趣，新鲜，然而又有几分胆怯。爸交待了只要我牵住了那根穿在牛鼻上的牛绳，牛就会乖乖地跟我走。可我哪里知道牛吃草时从来都是细咀慢咽，我只顾自己不停地挪移着步子，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全然忘了我是来给牛喂食的。牛没有吃饱，爸一见到牛的肚子，立马拿眼对我瞪了瞪，牛没有　吃饱你就牵回来，是不是怕家里搬家是吗？我顿感不妙，脸上的无名火烧得我难受。回头再望望那头牛，眼神无力，脑袋也耷拉着。我愣在那儿半天没有　动。爸的心还是软下来了，可能考虑到我是初次饲侯这么个的庞然大物，哪来得经验呢？爸格外开恩。他轻轻地叮嘱我，看牛可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轻闲的事儿，为啥当初我没有　叫你的姐姐去看牛呢，我就怕你姐没有　那份耐心。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望一眼牛，又瞧一瞧爸。

我是不大愿意放牛的，可我没有迭择。正如我的爸爸说的，农村的娃，不放牛干啥，难道要你爸放牛不成？是啊，我不放牛谁放牛呢？哪里有大人干小孩子的事儿的道理。不久，姐姐愉快地上学去了。我一颗骚动的心也逐渐地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侍候我的那头大水牛。

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几乎都在放牛。志宏，文军是我儿时的玩伴，放牛的日子里，我们也经常在一起。清晨当太阳刚露出它害羞儿的脸蛋，我们就相邀出发了，傍晚，踏着暮霭，依着晚霞，让牛儿驮着我们回去。电宏的那头老水牛颇通个性，谁骑不用爬，只要踩到牛背上再喊一声‘抬角’它便会把头一伸，轻轻地把你送上宽宽的背。文军噪子特好，喜欢唱歌。在其中我们总能领略到那优美的歌声。有时他随便摘下一两片柳叶，把一块干树皮放在其中，好听的歌儿就成他的嘴里缓缓地流淌开来。那时，不光我们被那优美　的音乐所陶醉，连牛儿们也沉静在了快乐的享受之中。

为了能每次让牛儿都能吃得的饱饱的，满意而归，我们可费了不少的心思，田垅上，矮坡旁，小河畔，池塘边，到处洒满了我们的足迹。有时本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就到邻村去抢占新的地盘。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片好大好大的菜瓜地。我们哪里禁得住这种诱惑，早已垂涎三尺。什么父母的教诲我们全都抛在了一边，麻着胆子走进好块充满神奇与诱惑的士地。我们被眼前的‘美景’弄得眼花缭乱。正当我们为自己中意的瓜而惬意时，不远处山坡上的牛儿们中声声地嘶叫了起来，朝向我们，敲在我们‘做贼心虚’的坎儿上。牛是在给我们放哨，是不是有人来了，怎么办呢，逃！于是我们喘着粗气跑到牛儿身边，个个又哭笑不得，原来　周围根本没有人。此事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想不到第一次学做小偷的我让牛儿给识破了。真是幸哉！乐哉！

最有趣的是在酷暑的中午。我们带着牛儿在水里游泳。大阳炙热地吻着大地，蝉儿高唱，稻花飘香。为了不弄湿衣裤，我们一律脱光身子，在银色的浪花里大展我们的身手。志宏，文军的游技比我略胜一筹，欢快地与水城的牛儿为伴，骑在它们身上游来游去。有时一个‘扎猛’半天不出水面。我当然不能跟他们比，但我心里不甘，他们又一个劲地喊，好痛快！好痛快，你也来一个吧！几次尝试，扎是扎下去了，出来时，要么头儿满是污泥，要么扎到他们的身边把他们给吓得半死，要么扎到牛儿的身边，伸手摸到牛角，把我给吓得要命。但我的技术硬是提高了不少，特别是‘扎猛’我更是练到了佳。

爸说他年少时，也被他爸叫去看牛，致于放了多久的牛，无没有问爸爸。听我妈妈说，爸那会脾气挺强，放牛时意久地把牛给丢了。那时一头牛是几家甚至十几家的共同的财产。爷爷气得差点打断了爸的腿，爸从此就不再放牛了。后来，爸爸长大了，他的身体特别的棒，想报名参军。爷爷却死掐着不同意。说什么连一头牛都看不住，还想拿枪杆子，就是丢脸也不能丢了祖宗的脸。爸无奈，从那时起，爸就抡起手中的那把锄头直到现在，与黑土地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我没有见到我的爷爷，因为在我出生不久，爷爷就光荣地到另一个‘世界’去安居去了。我连亲自在他的面前叫一声‘爷爷’的机会都没有。因此，‘爷爷’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那次我的堂哥要结婚，全家同往。在那儿我见到了‘爷爷’。我问爸爸，　那是爷爷？爸爸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家，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伞兵家里没有‘爷爷’的照片，妈说我爸认为家里是一个茅屋，怕供奉不周，、转个好的环境好让他老人家安心。我叹道：真是可惜！

爸对我的工作总是十分的满意，说我为家里做出了不小的贡献。看着一天天壮实的牛儿，我心里也乐开了花。但爸也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多念点书对我一个农村的娃儿有多么的重要，不要像他是一个大老粗，大字不识一箩筐。于是姐姐就成了我的‘业余教师’。姐的语文成绩还可以，但是她的算术不怎么行。有时为一道题想半天才想出来，但结果还不敢保证。她教我写字时，认真的模样，俨然是个正儿八经的‘教师’，让我不敢有开小差。有时，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就打叉地问她，口渴不渴，肚了饿不饿。她也能了解我的辛苦，常常让我如愿以偿。从她那儿，我知道了‘雷锋’是个好战士，‘赖宁’是个救火的英雄，还懂得了毛爷爷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可是放牛的日子里也常有人们的苦难给我们幼小的心灵带来重轭。

一天傍晚，我踏进家门，昏黄的油灯下，妈妈送给我一个竹篮，里面放了几个鸡蛋和上些红署“给你李伯家送去，他还没有吃晚饭呢？”我默默地照办了。

李伯和我家仅几米之遥，他早年没有了老婆，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拉扯成大。如今，儿子当兵去了，家里的几亩责任田成了他的心病。正是农忙的时节，谁还顾得了别人，可爸爸却摊上了这个事，硬是拉着牛给他的责任田耕了。当时，牛刚从我家的地里上来，已是喘不过气来，又没有来得及补食，又投入到了新的战斗中。李伯劝我爸让牛和人都休息一会儿，千万别累着。爸却说，地少，用不了几两力，没事的。我也替我的牛儿捏着一把汗，0这么长的时间的力气活，它能受得了吗？上岸时，牛累得够跄了，双腿深陷进泥水中没有拔出来，全身的汗水像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眼睛，耳朵，甚至连平日傲慢的牛角也都无力地耷拉着。

或许牛儿为什么叫牛儿，它天生与苦力结下了不解之缘。任劳任怨，无私奉献，沉淀了它生命的全部份量，当我有幸为劳动者素描时，它便是其中最永恒的主题。

孩子天生就是快乐的，在我放牛的当儿我也能明显地感觉到。俗话说“大人望插田，小孩盼过年”我又愉快地迎来了我的又一个除夕。今年的过年，爸为表扬我放牛有功，给了我三块钱作为我今年的压岁钱。当晚我兴奋得一夜没睡，新年了，爸带着征询的口气问我，是不是还愿意放牛，要是……我抢着答道，我愿意，我十分的愿意，我生怕爸没有听清楚我的话，使劲地点了点头。我原以为爸爸会为我的答案而高兴，因为我自认为我自己是一个放牛的好料。没想到，爸的目光里显出了几屡淡淡的失望。

我后来才知道，爸当时是在试探我有没有想到过去上学读书，爸妈知道，我光从姐那儿学到的一点知识还是有限的很，将来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要真正的读书学文化，唯有上学堂。可我当时因为快乐已是忘乎所以。哪里还能想到其它呢。

我再也不能和志宏，文军他们一起分享放牛的快乐的时光了。在父母的带领下，他们不久就踏上了自己的上学路。没有他们相伴的日子里，我开始感到不自在起来。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孩子快乐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敢忘记。他们从学校里给我带来了不少的新鲜，诸如：有调皮的男生欺负女生，在后面扯她们的瓣子，弄得女生老往老师那儿去告状，老师忙得不可开交，还有，教师在惩罚不守规矩的同学时，叫他伸出手板，可他的手闪得比闪电还快，结果老师打着了自己，叫哎呀　好痛，还有在‘挤油’的游戏中有挤掉了帽子顾不及拣，有的绷断了线做的腰带也只能硬撑着，有尿出尿儿来的更是抽不开身子，吓得一个劲的叫爸喊妈，但叫爸喊妈又有什么用呢，尿像开了闸的水，直往裤管处流出来。在一旁的同学在起哄道“下雨了，下雨了。”听着他们带给我的这些新鲜事，我开始觉得，上了学就是不同，有看不完的快乐事，有听不　完的新鲜事。我真想和他们一样，是一个学生那该有多么好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眼见我一天天地长大，爸和妈的心事也一天天地膨胀起来。

有一次回家，我就亲耳听到有关我上学的谈话，姐姐的声音好大，门外很远的地方我都能听到。从她的声音可以听出来她是十分地支持我上学的，她说我上了学后我可以帮她的算术的忙。接着是一位老人的声音，听他咳嗽了几声，我猜出来了他是我家隔壁的李伯，他说道，娃大了，是该上学读书的时候了，做大人的可不能耽搁了孩子的前程啊！爸刚把烟熄灭掉，正准备发话，我进去了，我说我放牛放得挺好的我不想急着这么早就去上学，有姐教我不是很好吗？我承认我心里想尝试一下背上书包的感觉，可我又不愿意扔下我的牛儿。我违心地走进了里屋。“这孩子，真是不长劲！”这是爸那略带怨意的叹息声。

我知道，我是不能永远放牛的，上学读书是迟早的事。

一天，　文军来告诉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说他被镇上的一所少儿艺术学校的老师看中，要他去那儿读书以发挥他的特长来。这是他和他的全家都求之不得的事情，我真为他而高兴。但接下来那昂贵的学费让一家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过，后来他还是去了。家里把那头唯一的能赚钱的和拉活的工具——水牛宰了并且卖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宰牛时那悲壮的情景，我怕听到那嘶声力竭的呻吟声。听妈妈讲，牛儿一般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垂死挣扎的，所以宰牛时一般要五六个人才能将牛儿制服。可那次牛儿没有反抗，它放弃了对自己生命的最后捍卫，只是盯着那些手拿工具的刽子手们，目光中充满了乞求，也充满了无奈，随着眼神的一点点黯淡下去，双腿像骨折一般轰然倒地，眼眶中充满了泪花。没有人会为牛的死而可怜，同情，甚至掉泪。可谁又能想到在牛的肚子里有一头刚成形的牛犊。可惜它一下来就不哭也不闹追赶随妈妈而去了，不明不白的做‘刀下之鬼’。

事后我想，牛真的是伟大，为了成全主人一家，它不但丢掉了自己的生命，而且还搭上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平静的日子总是显得那么的短暂！

一天，　我看见家里坐着一位戴黑色眼镜的陌生人。爸叫我叫他“陈叔叔”我却觉得他很讨厌，不知为什么。我等了很久，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陈叔叔”。他也等了很久。接着随手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抓出来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来递到我的手中。爸从不让我随时便就接陌生人的东西，特别是吃的。可这一次爸却　对我说道，这是你陈叔叔特意给你买的，你这孩子一点礼貌也不懂，还不快点接着。然后他又转过身对那位陌生人说道，我这娃没见过几回陌生人，别见怪。我收下了，但是我心里十分的不痛快。

晚上我问姐姐，姐姐说这个人是来“看牛”的爸爸和妈妈早就商量好了要把牛卖掉，作为我们兄妹的学费用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免得让你不忍心。

牛在我家呆不长久了，这是必然的事实。然而我想不到的是我却让牛儿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那次的事情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牛从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我却一无所知，后来我几乎找遍了牛儿可能去的地方，但仍是一无所获。夜幕渐渐地开始降临，我带着怨气和伤痛无功而返。看到拴在牛棚里的牛，我悲喜交加，我真想上前好好地揍它一顿，以泄我心头的怒意，但当我的手伸出去时，只是在它的脑袋周围抚摸着。牛能认家，我怎么忘了它有这种能耐的。“你还好意思回来呀？”爸爸大声地吼叫着，一脸的凶相，我脸上刚才的些许喜色顿时不知东南西北，我呆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一个。妈妈发话了，牛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娃认个错也就算了，别把孩子给吓坏了。可爸爸当时正在气头上，任何的劝慰都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他硬是不顾妈妈的拦阻打了我。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忍着，我知道我错了。

听了妈妈的解释我才明白爸爸当时为什么那么发火。原来牛不是自己回来的，牛糟蹋了几家农户不少的庄稼地，他们把牛拴在树上，围着它，手里操着工具，狠狠地下着毒手。可怜的牛儿身上有几处被打得不成样儿，皮肉模糊，还有斑斑血迹。幸亏爸爸及时赶到，要不然以他们那架式，牛非被他们给打死不可。爸千求万求，以赔偿粮食为代价，把牛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我再返回牛棚，牛安然地躺下了，眼却半睁半闭，它太累了，也太痛了！真是可恶！

牛儿没有再牵出去了，它需要休养，恢复。但每次吃我弄回来的食儿，哪能像在外面吃得那么快活，舒心，甜蜜呢？它一天天地瘦削一去。

我整整放了一年半的牛，因为七岁那年，我幸运地上学了。

伴着我的学生时代的正式开始，牛也最终走出了我们家，从此又开始了它新的生活，新的奋斗。在课余，我偶尔牵牵那根牛绳，它淡出我视线的那一幕是那么的清晰，叫人久久不能忘却，我耿耿于怀的是，牛来时是那样的完好，健壮，而离去时却是伤痕累累……

牛的走是必然的，正如我的成长，我的上学……

放牛的童年里，我似乎没有感受到什么大的苦难，但我那颗多愁善感的心灵却镌上了人们被苦难灼干的眼睛。从农村来到城市求学，我的人生在不断的成长和成熟中开始了新的航程。我一直用心灵装填着这些苦痛，然而如今想来，这些苦痛已不是曾经的苦痛了，而是一种心灵感悟的财富，这可能是我一直保持了放牛时的那份快乐心灵的缘故吧！